来人正是郑百如。郑百如从来也，终日埋头生产。在地里听妇女们叽叽喳喳议论，因为他罗祖华为人老好，“老挑们”再，自从离婚以来，他还认为不是实在的，下午收工以后，跟他平日里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态比较起来，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然而就在这天，传来了四姑娘“不走了”的消息。开初，就是过去秀云还在郑家的时候，如今竟然走进屋子来。而且态度显得，他装着个没事的样子，抱着幺娃，到老岳父的院，以摘梅花为名，心都凉了半截。正如没经历过大事的人一样，特别是当他想到耳鼓山上的人将。他是经不起成功也经不起失败的，就觉得那后果确实不堪设想。回家的路上，眉毛胡子都堆在一起了。
这样一个身体健壮的老人，并不是不会感到肚于饿的，半下午的时候，他肚子里一副健康的肠胃就开始咕咕叫了。太阳一打斜，柳溪河上的风就吹过来，这会儿，他又觉得身上的棉袄太薄太轻了。他想到圈里的猪，应该喂了。但他没有回去，还狠地干着。
老汉偏是个爱面子的人，多年来严守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格。他不便提到清晨的事变，于是重复地答应了一声：“唔唔……”就把人家打走了。
许琴回答说：“别等我。”
许贞很有礼貌地笑了笑，表示歉然。又对许琴说：“走吧，饭都打好了。”
“你自己去对他说才合适嘛。”
大雾迷漫的田野里，到处都有人声和锄头碰在石子儿上出的清脆的响声，只是看不见人罢了。这样倒好！免得人家看见团支部书记刚刚哭过的一对红红的眼睛。老九快步走着，穿过桑园，折向南边的河沿，顺着长长的麦子地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小桥头，一路上没有碰见一个人。当她踏上桥板以后，却猛然看见五步开外的桥栏边倚着一个男子，三十来岁，面孔白净，眉目也还端正，穿件补了疤的青布短棉袄，头上没有戴帽子，一寸来长的短直冲冲地立在头上，配上他那瘦小结实的身个儿，给人一种精灵、干练的印象；只是由于眼睛里表现出的那种游移不定的眼神，你才不会过于相信他的诚实。他含着矜持的笑容招呼许琴，声音有点嘶哑：“九妹，早啊！”
“爹，吃饭啦！”老九许琴从灶屋里出来招呼。老汉仍然在很响地喷着鼻子，吓了她一跳。她走到四姐身边，四姐扶着那间破屋小门框，头埋在手腕子里，低声抽泣。九姑娘愣愣地站了一阵，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
许秋云说：“好啦好啦，收工以后我过去看看。”说完，便挪开她粗壮的腿脚走了，清晨的田野上，留下她高亢的声音：
“呸！你这完全是‘封建思想’！”
“哎，三哥！我的缺点不少啊！”
罗祖华回过神来，真是老天帮忙，嘴里顺口说出了人们常说的那句不痛不痒的实话：“哎，人嘛，谁个能没有缺点喃！”
郑百如顺势接下去：“当然，干工作嘛，哪能不犯错误，哪能不得罪人的，这，我自己心里明白，上级教育我一次，我改正一次，一步一步锻炼嘛，这倒没啥了不起的。可是，三哥，我这辈子干了一桩糊涂事，真是糊涂透顶啊！如今想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后悔莫及呀！……”
煤油灯闪闪烁烁，看去，白净的脸上罩着痛苦的阴影，眼里好像模糊着一层泪水。罗祖华偏又是个听不得苦戏的人，心肠比老太婆的都软，于是劝慰道：
“何必呢，当心身体啊！”他虽然不知道人家的“糊涂事”是指的什么，但仍充满同心地顺口说：“俗话讲，人有失足，马有漏蹄呢！”
“失足……”郑百如痛苦地咬着这个字眼，感慨地说下去，“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我怕没有机会来改正的了。”
“哪能呢！”
“三哥，我俩不见外，今晚才把这话向你吐露。”
“啥子事啊？”
“秀云的事。”郑百如终于说出来，“如今想来，都怪我，都是我对她不好！为啥要离婚？……一时的气盛，就离了。可是，到底是夫妻一场啊，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和秀云是八年的夫妻啊！……想起她对我的种种好处来，我真恨不得杀了我自己！我真是一时糊涂……”
郑百如捂着脸说到这里，罗祖华的心被彻底感动了。不由得抹了抹眼睛。
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前的“老挑”，沉默了。他们对着煤油灯，谁也没再说啥。一直过了好久。
后来，郑百如站起身来，用帕子揩了揩眼睛，打算告辞了。罗祖华真心诚意地挽留他再坐一会儿。可他执意要走，说是还有工作，要去找几个队的队长布置清理劳动力的事。罗祖华感叹着把他送出门。
未圆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天空碧蓝如洗。冷风“呜呜”地扫着葫芦坝深夜的田野。罗祖华在回转家门的时候想着：“是啊，知过必改！他对秀云不好，如今自己认识到，后悔了。一夜夫妻百日恩，这话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