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个ฐ炎热的礼拜天该下午，除了鬓角显而易见的几缕银丝。仿佛刚，小货郎在街上碰上熟ງ人时，神采奕奕，进村时。小货郎凯旋๙般出现在黑风，脸上没有那种羞怯，相反地，甚至觉得，他比离家时越年轻了。他是在铁窗里服满十多年刑期后，被释放回家的。和一般刑满释放人员不同，他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证明他正在接受岁月ã，再ງ，一进村，他就向前来围观的黑风口人高声宣扬：大眼皮娘儿们唯一派，
这段时间，就是每星期絮絮叨叨地给儿子香书，写一封冗长的家信，在每一封家信里。和每星期非常现，她都要婆婆妈妈、不厌其烦地向儿子抱怨家中死闷的气氛，不顾儿子的伤心，有时竟言过其实地夸大了这种气氛，诉说自己的不幸，扬言一分钟也不愿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下去了。每次信出之后，她又立刻怀着无比懊ิ恼的心情责怪自己้，埋怨自己不该把家里的事写得那么เ悲观，叫远隔重洋的儿子无法安心。可是，当这种自责还没结束，只要下个星期重新提笔，那么，她所写的，简直就是上封信的翻版，只作了个别字句的改动。
然而，事情并不像良子想的那么简单，因为黑风口生活的，都是些贫穷之中见节义的优秀公民。他们希望的是，别人都能像自己一样的穷，或者比自己้更穷困，只有在贫穷之中，他们才能各自显示自己้对人类的友善，对同胞的怜悯，对不幸者的同情，那时，他们就会感到心里特别自豪、舒服，翩然觉得，自己้就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上帝，可以向任何穷困潦倒的不幸者施舍同情，尽管这时他们自己也需要这样的同情，在这种心态驱使下，如果他们一旦现有人过了自己，特别像良子一家，这样神话般地突然暴富，他们心里就会气得要命，却又显得那么无奈，唯一的泄愤方แ法，就是暗自祈祷ຕ老天爷，降灾给他们忌恨的富裕人家。良子至死都不知道，每天晚上，那ว么谦恭驯良地走进她家看电å视的黑风口人，在内心深处，却一直不停地进行着那么卑劣无耻的阴险祈่祷，祈่求老天爷叫良子家的电冰箱零件失灵；让冰箱里的美味佳肴统统烂掉；让嗡嗡作响的洗衣机导线断路，以便在良子洗衣服时，遭到เ电击；祈求老天爷叫雷公在良子家上空狠敲一下碾磙子，最好能把良子新า修过的房屋震塌；甚至，他们还暗自祈求自己非常愿看的电视机突然，炸成碎片，倒不是他们已经看腻了，而是因为ฦ，既然大家都穷嘛，那么，就谁也别想先过好日子。正是出于这种卑劣的心态，当黑风口人看见良子的两个儿子，驾着豪华摩托车，神采奕奕地飞奔在黑风口街上时，一些人就暗自祷告，让飞驰的摩托车突遇险情，以便把良子的两个儿子撞死。幸亏老天爷这时不昏聩糊涂，没有应验黑风口人的祷告。于是，一些怒不可遏的黑风口人，再也不甘寂寞了，纷纷找到在革命斗争年月，曾叫他们心惊胆战的梁果复。由á于对良子家的一时气愤，他们就把梁果复理想化了，对梁果复早年种种荒唐的作为ฦ，也不再感到เ恐惧，甚至有点怀念，为了能怂恿梁果复重新干起他们祈求老天爷却遭到老天爷拒绝的那些坏事，这群家伙竟厚颜无耻地把梁果复吹捧为ฦ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并巧妙地歌颂了梁果复往日的丰功伟绩，说他尽管在文化大革命错综复杂的革命斗争中，犯有一小点错误，但和他从事革命斗ç争的光辉业绩相比，那是瑕不掩玉的；他对黑风口做出的空前绝后的卓越贡献，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他的有关无产阶级革命理论，及其对黑风口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思想体系，是光芒四射的，永垂不朽的，何况人非圣贤，孰能ม无过嘛。可是，自从他不再领导黑风口人革命了，黑风口的变化有多大呀，现在，就在咱们黑风口，资本主义复辟了，有人投敌叛国，跑到美帝国主义แ那ว里去了；有人靠资产阶级的扶持，在黑风口过上了花天酒地的资本主义生活；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正在污染着黑风口社会主义阵营里的意志薄弱者啦，我们黑风口的伟大的社ุ会主ว义革命，已๐经到了危险的边缘。现在，历史赋予的力挽狂澜的神圣重任，责无旁贷地又一次落到了您——黑风口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革命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梁果复肩上，我们衷心地希望您，能再一次挑起这副革命的重担，把良子一家再一次打倒。
“这么说，”一个戴眼镜的领ๆ老科学家，稳定了一下情绪，问野人：“你不是野人喽？”
小伙子们一进村，就以遁世者的姿态，表现得放荡不羁，出言不逊，把粗鲁和斯ั文强糅到一起，显得那ว么不伦不类。他们辱骂当政者，嘲笑不幸者，赞叹无能者，悲悯失志者，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四人，才真正悟出了人生的真谛，获得了怎样做人的指南。梁果复却对儿子这次带回来的青年表示ิ欢迎，甚至还觉得和这些粗鲁放荡的小伙子们有了共同语言。在做了充分的准备后，他断ษ断续续地把自己在迷惘中的一些忧虑说了出来，结果遭到了这群粗鲁的家伙放肆的嘲笑，说他简直是一个思想脑瘫者，政治场上不足月的婴儿，官场上先天足的废人，根本没从尘世的套子中爬出，或者说，根本没有看破红尘，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国忧民的仁人志士。
敬毛是在那ว年夏天回到黑风口渡暑假的。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十分现代的姑娘。姑娘戴着太阳镜，白嫩的大腿紧绷绷箍着一双长筒袜，只在腰间，点缀性地穿了一套迷你裙，脚蹬高跟皮鞋，姑娘的腰，被紧ู箍得只有啤酒瓶嘴儿那么细，身着一件半透明花绸衫，透过绸衫，能看清她高耸的，在走路时一颤颤地抖动。姑娘面带微笑，那ว种笑，仿佛在她一出生时就长脸上，一刻๑也没消เ失过，手里捏着敬毛的一个手指，像盲人攥着别人牵着她走路的棍子，显得那么เ亲热，把黑风口人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在这之前，黑风口人还未见过男女大白天手牵手在街上走路呢，连当年放荡的知识青年，也没敢大白天这么เ在街上干过。
“不幸的结局。”读完信后，敬毛叹了口气，表现得相当镇静，仿佛早ຉ就从姐姐哭丧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消息，而这封信，只是印证了那ว种消息。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听我说，”香书大声嚷着，“一切我都明白，但我不怪你，谁让咱们生在这个ฐ时代呢？但命运并不想让咱们最终毁掉，你看，咱们不是都活过来了吗？你要知道……”香书急切地用最快的度，把自己的心事像背书一样说了出来，他告诉招财，他心里对她的爱，从来没有泯灭，当初ม她宣布和他断绝关系时，他是多么痛苦，怎样想到เ死，又怎样用二十瓶烈性酒医治心灵的创น伤，以后又怎样在痛若中ณ，假装忘记了旧ງ情，心里却盼望着灾难尽早结束，以便能ม使她早ຉ日回心转意，然而希望却一次次破灭，直到恩师宇文教授怒斥ม了他，他才努力想把她忘记，决心像宇文教授那样，平生只爱科学，不再爱别人，但这一切在他身上却难以生效，特别是在宇文教授死后，他就现，怎么也不能不思念她，于是他怀疑这种爱是与生俱来的，是无法毁灭的，从这时开始，他就密切注意她的婚事，生怕哪一天，招财会嫁给他人，那样，他就很难保证会继续活在这个ฐ世上，幸好，他没见到那ว个不幸的日子，因此，他坚信，招财还是爱他的，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又不敢做出任何一种努力，因为姐姐们的教训太惨重了。“本来，”香书最后告诉招财，“考试前，我就准备找你谈一次，可又怕影响你复习功课，所以才等到今天。”
“还有半小时，监考人员最后通牒似的冷漠的腔调，惊醒了招财，她觉得脊ิ背上冒了一阵冷汗，但往日那些动人场面，仍像撞在头上的蛛丝，挥之不去，使她几乎看不清考卷上的试题，觉得试卷上蝌蚪一样的文字，全是流动在她脑海里的往事。一时情急，她果断将笔尖刺进了手背，倏然，她看清了试题。笔尖刺得挺深，当她答完第一道题时，手背上渗出豆粒大的血滴。
当浑身剧烈抽搐的梁果复勉强能说出话来时，断断ษ续续宣布了一系列严å格的治丧ç章程。他决定：从即日起，一个月之内，黑风口人不准高声说话，不准笑，不准唱歌，不准抬头走路，不准穿新衣服，特别是红色的衣服，不准吃荤，不准喝酒，不准两个ฐ人以上的擅自聚会，不准聊天，娘儿们不准敷脂ฦ粉；他决定，从今天起，半年之内，夫妻之间不准同床……
从前，在她一个人独占这铺炕时，每当本能躁动时，她就那么放肆地用戗害身心的方法，加以调解，现在却不行了，三个大毛成了她排泄欲火的最大障碍，甚至在心情灰冷时，唉声叹气都不自由了。她开始寻找借口，准备把三个毛赶走。可是，一天夜里，当躺在她身边鲁莽无知的爱毛，在睡梦里把大腿伸进她被窝里时，她就暂时放弃了赶走毛们的打算。开始，这种情况叫她挺惊骇，仿佛被窝里爬进了一条蛇，甚至想用拳头狠揍那条腿，可是当她刚把手放到那ว条腿上，准备把它推出被窝时，心立刻๑软了下来，恍惚觉得这条腿，和以前梦中香书的腿一点不差。出于对弟弟的爱护，她用手在那条腿上摸了一下，刹那，心里异常兴奋，犹如一个ฐ猎奇的女人，第一次从男人身上获得了需要的东西。在这种兴奋的激厉下，她开始把自己的腿压到弟弟伸进来的腿上，并尽量装得像在睡梦中无意识这么做的。因为确信弟弟正在沉睡中，所以在这么做时，她还是顺从了本能ม，做出了许多有利于自己้的小动作，根本没想到这么เ做，会把爱毛弄醒。事情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些筋疲力尽了，才迷迷糊糊地沉落梦乡，左腿还那样压在弟弟的腿上。半夜里，一阵镇心的疼痛把她惊醒，兀然，一种巨大的恐惧袭击了她，叫她不敢大声呼吸，同时她又疑心，这是不是自己้以前做过的那种可恶的美梦？因为痛醒后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快活，简直跟从前梦中ณ的感受一模一样。可是这种怀疑只持续了片刻๑，她就惶骇地相信，现在的一切都不是梦，黑暗中ณ，通过急促的呼吸声，她已经清晰地辨识出身上的坏蛋正是爱毛。为ฦ了避免动作过猛惊醒姐姐，这畜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用两臂撑住身子。一种古怪的担心和恐惧，使她不敢推开爱毛，严厉地惩罚这头的禽兽，她荒唐地认为，自己้一点都不比爱毛好，甚至认为爱毛的禽兽行为ฦ，是对她夜里那种有失道德的轻浮行为的报应。这样，现在，她宁肯相信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像往常一样，都是梦中的事，并在慌乱中，还找到了各种借口来安慰自己้，认为既ຂ然已经失去了贞，那ว么เ即使惩罚了爱毛，也于事无补，就像咬过的苹果，既ຂ然咬了第一口，谁又会在意被咬第二口第三口呢？这种自欺的想法，就像她从前为ฦ了把香书忘记而明的骗术一样，又一次把她坑害了。爱毛这头牲口，初次尝到甜头，在姐姐变态心理的纵容下，一不可收拾，此后每天夜里，他都没把招财放过，并相信自己้的做法很巧妙，丝毫没有惊动姐姐，因此，当早上起床后，这个ฐ一向颟顸า的家伙，居然装得像没事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甚至吹着某种动听的口哨。而那个自欺的女人呢，虽然内心的感触相当复杂，有时甚至非常激烈，但在家人面前，却极力显出一幅什么事也没生过的样儿。这种乔装和爱毛的乔装无意中ณ织成了一张隐蔽的网，掩护了两个人每天夜里狼狈为奸。谁都没想过，这种行为，将会产生致命的危险。
香书好像只在这时，才仔细看清了恩师的病体，心里暗自吃了惊。是的，恩师现在已经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了，往日就挺清瘦的脸，这时变得像腌后晒干的萝卜干，干涩的手，宛若瘟鸡的爪子，腹部高高凸起。
和敬毛的情况刚ธ好相反，弟弟爱毛却成了这个家庭里的骄子。这家伙过了这年，就十五岁了，因为ฦ心灵没受到一点创伤，老天爷忽略了对他的约束，让他放肆地茁壮成长，身材已๐经过了敬毛，性格粗野鲁莽，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梁果复的儿子。爱毛的模样有点像得财，和得财不同的是，由于他身边一小就缺少漂亮女孩子的影响，因此，虽然他身材已๐经接近成熟，但心理的育，却仅比婴儿强一点，远没达到成熟的边缘。道边儿被后出生的小毛忙昏了头，加上大财的屈死，得财的私奔，把他推进迷惘困惑的深谷，而革命的父亲和姐姐忙于搞阶级斗争，所以打一小，爱毛就没得到应有的照ั顾，缺少必要的教养，使他现在展成一个粗鄙无礼的野兽。在学校里，常常打骂教师，欺负同学，回家后压迫小毛们，谁都拿他没办法。可是革命的父亲现了这一点，却感到大为快慰，认为ฦ这就是他希望的那ว种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แ新一代。有一个阶段，梁果复甚至又重新า萌了派爱毛去实现解放全人类的念头，直到他现爱毛已๐经快小学毕业了，却还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才让父亲感到เ难过，暂时收起那种宏伟的计划ฐ，并答应以后多拿出些时间，用到爱毛身上，只是由于革命的忙乱，这种想法常常在一觉醒来后，就被他给忘记了，这样，爱毛只好任意展，粗鄙无知，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经常在姐姐身边，漫不经心地脱光衣服，像蜜月刚ธ过的新婚丈夫那ว样，用手乱摸身上不该在别ี人面前乱ກ摸的地方，叫招财心里特别ี反感，却又难以开口，及时训斥ม弟弟的粗俗。可是夜里，当现弟弟们蹬掉了被子时，招财就会像母亲平时那样，把被子轻轻地给弟弟们重新盖好。一天夜里，爱毛又一次把被子蹬掉了，在打算给弟弟重新盖好时，招财心里振颤了一下，那ว会儿，爱毛正处在一个美梦中，浑身处于兴奋状态，某些地方异常突出，招财下意识地把视线在爱毛身上多停溜了一会儿，那情景，仿佛夜里放荡的女人在细看睡在身边的男人。她现，这时的爱毛，正和她从前美梦中见到的香书一模一样，霎时，觉得浑身一阵从未有过的剧ຕ热，匆忙把被子拉到เ爱毛身上，像窃贼似的，蜷缩到自己的被窝，伤心地哭泣了。从第二天开始，招财变得神情抑郁、意志消沉了，对从前热衷的革命，失去了以往的兴趣。
以后几天的观察，证实了他前几天的看法是正确的。这家伙准是特务，因为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宇文教授的房间总是亮着灯。一天夜里，香书拿出从未有过的勇气，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来到老头的门边，从门缝向里窥探，现教授在白炽灯下，几乎把鼻尖触到เ白毛纸上，正在往上写什么เ，不时猝然停笔，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睛，使劲向上翻动，老半天才又鼻尖贴着纸面，沙沙地写着什么。
其实，这天晚上最大的成就，要算是良子的灵魂，得到了彻底的改造。她被从根本上改造成一个具有高度社会主ว义แ觉悟的一代新人，甚至当丈夫陈尸街头，她不但没表现出应有的悲痛，反倒浪声大笑起来，不顾黑风口人惊魂未定，载歌载舞，翩然而去。以后的日子里，良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善于理家了，失去了大和民族良好的卫生习惯，变得蓬ศ头垢面，两眼直，在黑风口的街上乱蹿，每天最感兴趣的是，高呼革命口号，高唱革命歌曲，甚至把她会唱的语录歌，翻译成日语，成天在黑风口街上叽哩哇啦，乱喊乱ກ叫。
香阁出事三个ฐ星期后的那天早晨，一个从山里来的猎人说，后山坡坟地那边死了个人，是被狼咬死的，同时，狼也被那ว人掐死了。黑风口人很容易想到เ了大财，因为他已经十多天守在坟地没回家了。果然，最先跑到坟地的人证实了这一点，大财和一条牛犊一样大的公狼，并排躺在香阁的坟边，大财的静脉被狼的利齿切断，坟边流了一堆血，而大财则双目圆睁，两手死死掐着狠脖子。为了把他和狼分开，必须ี用力掰断他的手指才行。
果然，“四清运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离村的第二天，四清运动工作队就进驻了黑风口。工作队是两个瘦削白净的中年人，看脸色，他们都像患有黄疸病，但革命的精神却异常高昂，一进村，就向梁果复宣布：“我们马上工作。”
其实何止梁果复一人呢？只消留意一下，人们就会现，黑风口已๐经三年没出生过一个婴儿了。果然，一九六二年，黑风口人像似对三年饥荒的报复，洪水般生出了一大批孩子，结束了三年没有生育的历史。但是，好多年以后的情况证明，六二年出生的孩子身上，不可避免地打上了三两粮灾难的烙印。六二年出生的孩子，多数瘦削羸弱，早衰多病，个ฐ子也较矮小，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对饥饿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和恐惧。